《诗歌:因为爱,所以爱》 ——2005年的中国诗歌 □郁葱
2005年的中国诗坛给我的印象是:平和如水。2005年的中国诗人给我的印象是:平静写作。——我曾经期待有这种状态,但诗坛真的给人这种感受时,我似乎又有了几分异样的感觉。 一、2005年诗坛特征 1、主流文学期刊、民间诗歌报刊、网络诗歌整体平缓。 平缓、平淡、平稳、平庸,其实我一直在这几个词之间选择。最后选择“平缓”,是为了不至于使我的同仁和诗友们认为我对2005年的诗歌总体否定。好的刊物依然好,依然持续不断的发表一些“抢眼”的作品,比如《人民文学》,比如《诗刊》,比如《鸭绿江》。其它刊物的朋友们也依然投入,依然执着,比如《星星》、《诗潮》、《作家》、《诗林》、《扬子江诗刊》、《中国诗人》、《红岩》、《花城》、《大家》、《天涯》、《清明》、《草原》、《文学港》。我知道对于一个文学期刊尤其是诗歌期刊,能够办下去就已经是奇迹了,何况他们每一期总是试图带给读者一种新感受。 2005年的主流期刊无波无澜,大家很沉稳,很澄静的在推出新的作品。但这一年的刊物也罕见出人意料的策划,可能我的同仁们(当然包括我自己)更适应对刊物进行“微调”,这样刊物显得不躁不闹,显得有定性。 民间诗歌报刊。我一直对民间诗歌报刊抱有更多的期待,他们选稿的自由度使得他们可能经常“出彩”。但这个年份的民间诗歌报刊也多少让人有几分失落,而不是像往年那样经常给人惊喜。2005年相对比较出色的民间诗歌报刊是《赶路》、《物主义》、《诗参考》、《诗歌与人》、《东北亚》、《审视》、《中间》、《自行车》、《今朝》、《中西诗歌》等。我一直想对黄礼孩说,我感觉今年的《诗歌与人》有些弱化,倒是他编辑的《夏季风》、《白银》诗歌丛书给了我很深的印象,那两套诗歌丛书我认为是2005年诗集出版的精品。可能由于我的这位忘年交今年参与了更多的活动,这可以广结善缘,但也会无形中给自己一些约束,淡化自己的独立品质。顺便提一下,他的诗越写越好,为他高兴。 网络诗歌平缓的感受来源于今年较少喧嚣和吵闹。我在浏览《或者》、《果皮村》、《诗生活》、《他们》等诗歌论坛时感觉,大家对诗,对艺术本身的话题增多。一些论坛延续着自己的风格,像《诗江湖》、《平行》、《不解》、《流放地》、《扬子鳄》、《界限》、《诗歌报》等,也挺好的。《诗选刊》论坛曾经在一段时间里也有大量吵吵闹闹的帖子,最近也少了。当然我不是说不争论,而是不愿意看到没有意宓恼场?br> 在编辑部和同事聊天谈到,其实网络的这种现状还有一个很不容忽视的因素,那就是博客写作的盛行。博客使得诗人能建构自己的一个独立的空间,能够比较容易的进入到平静写作,也能够更贴近自己的内心,这种感觉适应了就真的觉得特别好。而且,在那里也不乏交流,只是会更有选择性,这没有什么不好。面对喧嚣和吵闹不如面对自己的文字,文字似乎更有意义——我经常这样对自己说。 中国诗歌缺少建设,这大概是诗人和诗歌理论家们的共识。2005年诗歌理论乏善可陈,《特区文学》有一个“十面埋伏”栏目,算是部分诗评家的集体亮相。由于他们说了更多的话,所以我也就基本无话可说了,但要在这里对他们表达朋友式的尊重。 2、新诗人意料中的有序出场。 “意料中”、“有序”,这两个词汇显然是这一节的关键词。我们没有看到往年突兀而“生猛”的在一夜之间出现一批或者几批年轻诗人,他们的作品在某个时间段几乎占据了相当部分的期刊和诗歌网站,于是才有《诗选刊》等刊物集中推出70年代出生、80年代出生甚至80年代后期出生的诗人作品的大动作。2005年的青年诗人,出现的在意料中出现,比如郑小琼、羽微微、嘎代才让、山上石,成熟的在意料中成熟,比如苏浅、李小洛、谢湘南、唐果、唐不遇、莫小邪、苏瓷瓷、阿斐、吾同树、孟醒石、李寒、旋覆。他们持续而洒脱地抛给诗坛一组组各具特色但都好读的诗作(“抛给”不合适就读“献给”),让人觉得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应当。 “有序”,我还是在想这个词。好像现在诗歌就应该是我们认定的这些诗人了。该吵的吵过了,该炒的炒过了,该离开的也离开了,好好写的人还都在,他们自然也就都显现出来了。其实我心里也挺矛盾,“有序”真的对诗歌不算是一个太好的词。“有序”了可以在理智中出现期待中的那一类好诗,但冲撞力和新鲜感也就减弱了。我现在倒真的希望出来一些新人把这个"序列"打破,让人有一种不可预知的阅读,大概这是作为一个诗人和作为一个编辑的两种心理状态。 期刊、网络的平缓和青年诗人的平缓有些相同,这不奇怪,他们本应该是吻合的。 说到年轻诗人,感觉他们这一年的作品单纯、简洁、干净,可能心态好了就写这样的诗,即使繁杂也不污杂,轻盈而内涵,我喜欢。 3、诗歌活动持续升温。 本年度的诗歌活动较往年明显增多,其中影响最大的首推中国作家协会6月在深圳举行的“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”和10月在马鞍山举行的“首届中国诗歌节”。由于前者是“中国最高规格的国家级文学奖颁奖”,后者号称“中国官方举办的首届国家级诗歌节”,因此引来众多关注。包括中央电视台在内的数百家媒体大量报道了这两项活动,中央电视台除播出新闻外,更是破记录的在十频道和七频道、三频道播出了“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”的录像。在马鞍山,诗人们体味到了对诗歌和诗人的真诚尊重。一台颇具水准的诗意晚会和体育馆外虔诚地面对诗歌的人群,让平日里简单而随意的诗人们起码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高度。应该说,这是一次在意的、认真的、成功的策划。但有一个问题是,与会的诗人年龄偏大,当地报纸甚至介绍说:“……与会的有著名青年诗人叶延滨、郁葱等。”我当然愿意欣然接受这个称谓,但称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为青年,无论如何总是显得牵强了一些。 接着是“首届广东诗歌节”和湖北的“中国乡土诗歌研讨会”。我在给“首届广东诗歌节”的贺电中说:“我喜欢广东,我喜欢广东的诗人尤其是年轻诗人们,我喜欢他们的开阔,自由,个性。由于他们,广东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是具体的美好的,他们的诗给我带来了许多兴奋和幸福。我不善于给某一个地域的诗人们寻找‘共同点’,我更珍视他们各自的不同,那些‘不同’给我带来了更广阔的审美空间。由于他们特色鲜明的品质和品格,由于广东成熟的青年诗人群体和广东文学期刊尤其是民间诗歌报刊,使得广东成为中国各省份中诗歌创作的一个高峰。”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评价。这些活动我已经准备参加了而最后未能成行,至今仍觉得遗憾。 还有一些应该提及的“官方”或“民间”举办的诗歌活动:中国诗歌学会“中国诗歌万里行”;《诗刊》社“南疆行?第21届青春诗会”;《诗刊》社“春天送你一首诗”系列活动;《诗选刊》与搜狐网联合举行的“首届中国诗歌读者普查”;《南方都市报》的“华文文学传媒大奖”;《诗选刊》“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奖、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”评选活动;《诗选刊》与博客网合办的“首届博客汉语诗歌大赛”,第一届珠江(广州)国际诗会暨学术研讨;首届中国海宁·徐志摩诗歌节;尖峰岭诗歌研讨会等等。一些高校的诗歌节也推波助澜,像中国人民大学诗歌节、第六届北京大学未名诗歌节、四川绵阳首届中华校园诗歌节、西安高校诗歌节等等。 另外,一些民间诗歌奖也为本年度的诗歌活动再添热度。如第二届“或者诗歌奖”,首届平行文学奖,“独立”民间诗歌奖、诗歌报年度诗人奖等。 毫无疑问,各类诗歌活动可以推动诗歌艺术的发展。像“首届广东诗歌节”和湖北“中国乡土诗歌研讨会”,认真研讨诗歌艺术和本地域的诗歌发展现状,对诗人的创作是有意义的。也有一类所谓“诗歌活动家”搞的活动,哗众取宠,借诗造势——为个人造势,为某种利益造势,让人厌烦。其实诗歌不缺少“氛围”,也不需要刻意“制造氛围”。诗歌真正缺少的是文字,就是说缺好诗。如果说“氛围”,我觉得如果每位诗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诗的氛围,诗就“个性”了,诗就能好一些了。 4、公众诗歌与圈子诗歌更为脱节。 我知道,在大量的普通读者中,他们理解的诗歌和我们正在写作的诗歌根本就不是一码事,公众诗歌与圈子诗歌严重脱节。我们可以不趋同,但是我们必须懂得和了解这一点。这个现实在2005年表现尤甚。这一年发生了几次大的社会事件,因此几家门户网站出现了大量诗歌作品。我注意到,其一,这些写作情绪高昂,激情四溢,但还停留在直抒胸臆的浅抒情上,直白而浅陋。其二,几乎没有诗人参与那些写作。我刻意去寻找相对成熟的诗人的作品,我印象中应该有诗人把社会、政治事件作为他们的兴奋点,但无功而返。我无意评价这个现象,但那些写作的确被公众认为是诗歌写作(当然还有不能不提到的2005年盛行的手机短信的“诗歌创作”)。在我二十几年的编辑经历中,我曾经试图拉近公众诗歌与圈子诗歌的距离,但我现在不得不承认,这个距离越来越远了。 对大家讲一个细节,我曾经在那些作品中复制下来一首,题目叫做"祖国,我摆了一个小摊",我读了两遍。但两个月之后,我又把它从微机中删除了。 2005年,《诗选刊》杂志与搜狐网联合举办了“中国首次诗歌读者普查”,公告发布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,到2004年9月底活动结束,参与者高达68万人次之多。由于网络的特点,表达的观点是直率的,尖锐的。大家对百年新诗取得的成就认识基本一致,同时也对当代新诗在写作者和读者之间制造阅读障碍表示了忧虑。而且坦率地说,读者对于什么是好诗分歧相当大,对“20世纪以来最有影响力的诗人”入选名单分歧也相当大。根据读者投票结果,我们评选出了“20世纪以来最有影响力的十位诗人”,他们是:胡适、郭沫若、艾青、臧克家、穆旦、徐志摩、田间、牛汉、舒婷、北岛。这个结果直接采编自搜狐网和《诗选刊》收到的投票结果,不代表《诗选刊》和搜狐网的观点。通过这次普查使我们看到,诗歌已经成为溶进中国人传统中和骨子里的一种文化,同时,即使我们认为某些诗人的作品受到了传统和政治的束缚,是某个时代的产物,他们的名字还是出现在这个名单上。这其中肯定有读者阅读惯性的因素,但也说明,一般读者对当代新诗知之甚少,在他们的了解里,新诗至舒婷止,《致橡树》是他们对新诗最后的记忆。即使是在由诗人策划的中央电视台“2006:新年新诗会”上,我们也几乎没有听到当下较为活跃的诗人的作品。我们知道单纯指责公众对艺术的肤浅理解是无效的,我最近一直在想:这其中,究竟有多少是诗本身、是诗人本身的问题。 当然,但愿这是我的狭隘和多虑。 二、2005年的诗歌作品 最愿意面对的是诗歌作品。首先想到的是2005年出版的诗集。今年诗集出版繁盛,我收到的就有数百部,印象最深的当然是几部年度诗歌选集。个人诗集印象深刻的有: 《我的三姐妹》李小洛、苏浅、唐果合著(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6月版) 我欣赏这三位女诗人的作品,也欣赏她们的创作心态,她们是我最认可的诗人中的几位。所以读苏浅:“到处都是美/一个人要爱着的事物太多。”所以读李小洛:“我要这样慢慢地醒来/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/慢慢地喝酒,写诗/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词语上/慢慢地犹豫。”所以读唐果:“是我自己决定要张开的/和风无关/和季节更是没有联系/不过刚好在春天/我才有了张开的心情”。很羡慕她们,其实写诗就是为了感受幸福。她们的问题仅仅是好好写下去——或者是感性的,或者是理性的,或者优优雅雅,或者舒舒缓缓,或者浅浅淡淡,总之像她们固有的心理状态一样。这种状态已经成就了她们,然后,几乎以后所有的,就都是她们的。 《空旷在远方》牛汉著(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版) 本书是牛汉先生六十多年创作生涯的诗文精选集。前半部分是诗歌,《华南虎》、《半棵树》、《汗血马》以及“鹰”系列作品都是读者耳熟能详的经典之作,后半部分收录诗人近十几年来的散文佳作。牛汉先生一直在用历尽苦难的生命渗出的汗水、泪水和血水写作。我在一次会上说过一句话:“不敢轻易说牛汉。”这个名字和他的作品太有重量了。读他的诗,我总是带着敬仰。 《柳沄诗选》柳沄著(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版) 柳沄是个好人,是个好诗人。写诗二十多年,他刻意持守着老一茬恒定久远的有价值的素质,又吸收了新一代流动不居的可贵品格,其诗内核稳健而张力蓬勃,澄明活跃又大气凝重。本集收入代表作品160首,可以从中读到诗人心灵与肉体的低语,精神与万物的对话。他的诗工整不拘泥,飘逸而有范,柳沄属于不宠辱于年代指认的长青诗写者。 《一千年一万年》王乙宴著(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1月版) 诗人,女人,琵琶演奏员,编剧,原名王智敏。这些元素毫不意外地注定了这本诗集的柔软、尖利、孤独、欢娱等所有让人心灵感觉震颤的特色。它们不在意与理解力的对应,它们的忠诚甚至在作者自己那里都不确定。你可以一眼就把全本读完,也可以一行看上半天,两种态度和认真与否都无关。读这部诗集不像在读诗而像在读艺术。对于作者说来,好像在这部集子中能走多远就走了多远。 《王冠》东荡子著(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6月版) 东荡子是应该更多被诗歌界关注的诗人。这是他的第三本诗集,也是他的写作理论与写作实践结合而生出的文字。在现实的世界里,东荡子无疑怀有更多的理想成分。他期望用自己的诗歌消除自身的黑暗,从而抵达光明的精神世界。东荡子对生命充满善意的期待,这使我们在阅读他的作品时也会跟着透明干净起来。东荡子作品水平比较均衡,这使得我们总是对他抱有更高的期待。 《更深的蓝》苏浅著(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) 生于70年代的苏浅曾获得《诗选刊》评选的“年度先锋诗歌奖”。蓝白相间的装帧,让人想到那是她所拥有的空间。约二百首诗歌,可以慢慢品味,也可以一口气读完,无论怎样,它都会让你感到快乐、满足和清爽。她说“文字是一种真诚和能带给人安慰的东西。”所以,她的诗越写越轻盈越写越耐读。 《你喜欢的沙文主义》韩少君著(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) 诗人的自序写得坚决、悲怆,其实,谈到诗歌与现世的关系莫不是这个格调。不少人背负着诗歌幸运地走着,不少连诗歌的边也不沾,也是幸福的一辈子。诗歌,有一个就够了,哪怕挽救一个人,就是挽救一个世界。集中的诗读来有一种人工与天然合一的节奏,比如题目《你喜欢的沙文主义》、《到北京见一见芸》。 本年度还有一部不能不提及的著作《人类诗篇》(作家出版社2005年6月版),由于这部作品需要专门的文字解读,容我不在这里更多的评析。 另外一些受到关注的诗集有:《或者》诗歌丛书、《夏季风》诗歌丛书、《白银诗丛》、李亚伟诗集《豪猪的诗篇》、刘春诗集《幸福像花儿开放》、杨森君诗集《上色的草图》、刘虹诗集《刘虹的诗》、叶丽隽诗集《眺望》、周瑟瑟诗集《17年——周瑟瑟诗选》、丛小桦诗集《分行的现实》、杨勇诗集《变奏曲》等等。 2005年,一些已经成就卓著的诗人还在进行着他们卓越的写作,像韩作荣、叶延滨、雷抒雁、严力、王小妮、李琦、伊沙、杨黎、沈浩波等,亦有一批诗坛中坚继续着他们的追求,如雷平阳、徐江、孙磊、宇向、荣荣、刘川、周公度、路也、陈先发、马铃薯兄弟、赵思运、余怒、东篱、胡茗茗、贾薇、李元胜、周瓒、蓝蓝、鲁西西等等。但更多的文字来源于一批有活力的年轻人。2005年的诗歌作品,我记下了以下诗篇。这些作品曾经感动了我,使我在一年中都有了更多的好感觉: 大雪落着 土地幸福 相爱的人走着 道路幸福
一个老人 用谷粒和网 得到了一只鸟 鸟也幸福
光秃秃的树 光秃秃的 树叶飞成了蝴蝶 花朵变成了果实 光秃秃地 幸福
一个孩子 我看不见他 还在母亲的身体时 母亲的笑 多幸福
——吹过雪花的风啊 要把天下的孩子都吹得漂亮些
(娜 夜:《幸福》选自《红岩》2005年第2期)
读这首题为《幸福》的诗时我们和诗人一起感受到了幸福,幸福是能够感染人的,如同诗歌。“相爱的人走着/ 道路幸福”“ 要把天下的孩子都吹得漂亮些”,这些诗句读了是忘不掉的。娜夜很用心很用心的在写,所以她的诗写得很熟练,很温婉,简洁而明晰。
“这是我最后的简介。我希望更简短一些。洁白的 大理石碑上,除了名字、性别、时间 还应该有一句什么?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建议就写上: 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。
其中的‘深深’ 不要省略。”
(羽微微:《墓志铭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凭这一首诗,就注定了羽微微会是一个好诗人。“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。 /其中的‘深深’ /不要省略。” 能有如此感受,能有如此表达,好像非一个成熟的诗人所不能。“无论是孤独和快乐,都是简洁的。我真的是爱他们”。这是羽微微说过的话。——她说的是诗,也是在说生命:生命中的“他”和“他们”。
这么多年了,我们还相爱 我不信,一定还有别的,让我们 形影不离,彼此陪着,这样 依偎,像一对亲人 火车慢速行驶着,窗外,是开花的原野 远处是镶着金边的浮云,模糊的 一座陌生的都市,在反光 一个杯子里泡着两个人的茶香 两个人用同一只杯子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习惯,磨损了什么,我们从不 想它,你的脸贴着窗玻璃 看什么都新鲜啊,你忘了 与我分享,不再像年轻的时候 坐在春天刚刚长长的青草地里 看见一只蝴蝶都要推醒我 这么多年,我们第一次 这样离开一个地方,像一对 习以为常的亲人
(杨森君:《旅行》 选自《诗潮》2005年3-4月号)
有些情感是缓慢的,有些感受是缓慢的,有些语言是缓慢的,缓缓的就让人被感染了。杨森君的诗细腻而好读,很美,很亲和。我一直觉得杨森君的作品离我期待中的好诗距离很近,这首诗又是例证。
我们不是铁钉,是木钉。 会变钝,但不会生锈。 会断裂,但不会弯曲。 会腐烂,但依然尖利 埋伏在灵魂的树中。
我们不是铁钉,是木楔。 制家具时,需要提前 在木头上画线,凿眼,楔入, 而不能直接钉入 借助于一种爆发力。
仅仅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 在一位巧匠手中 为了打制一件家具、一扇门 我们被榫接得 那么坚固,灵活:完美。
(唐不遇:《我们不是铁钉》 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一个完美新鲜的意象可以成就一首好诗。诗人语言干净、利索,短促的句子使读者的阅读速度自然会加快,就如同木匠钉钉子一般,保持着相应的力道和节奏。面对生活,诗人希望我们更多得要像木钉和木楔那样,不生锈,不弯曲,但依然尖利,那样被我们打制出来的“家具”才会“坚固,灵活,完美”。
有多少钉子 没有在木头里感受过 一枚钉子的锋利和坚硬 就已生锈 有多少苹果 变成果酱 才在一张旧餐桌上 见到那个从枝叶深处 小心翼翼把它摘下来的人 有多少未睡过的睡眠里 有我们最想梦着的人 等着我们去梦 有多少没留下笔迹 就已憔悴的纸 还在朝思暮想着一个诗人 暴风骤雨一样的灵感 有多少未点燃的灯里 还有照亮我们灵魂暗夜的 七彩光芒 有多少灯火通明的身体 内心的黑暗 还像一瓶冬天的墨水 有多少人的死去 比活着 更让我们感到新鲜
(卢卫平:《多少》选自《人民文学》2005年第11期)
不约而同的与上一首诗都写到了钉子。一个瞬间有时可以看做是一生,我们的生命便是被这些琐碎的事情慢慢抽走了。这首诗句式单一,却恰如其分地表达出诗人对岁月的感慨。“有多少未睡过的睡眠里/ 有我们最想梦着的人/ 等着我们去梦// 有多少没留下笔迹/ 就已憔悴的纸”。读着这样的句子,不感动都难。
鸟衔着落日在海面飞翔,岸上的龙舌兰 踱步而行,它艰难挪动的脚步 风从沙粒的嘴唇间说着,它的低语 是涛声,是海的长发,少女的长发 是江山动乱中的幽鸣 是一只小鸟驮着河流跃过蛇的身体, 落日锋利,原野开阔,我的收获 仍是贫穷,它们焚烧着骨头与命运
(郑小琼:《 落日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郑小琼的诗更纯些,她的作品总能给人好感觉。她说:“风从沙粒的嘴唇间说着,它的低语是只小鸟驮着河流,跃过蛇的身体。”这些语言有多好。记得她说过:“一个真诚的写作者会不由自主的滑入自身的体验之中。”我认同她的这句话,也欣赏她对诗的感觉、她的技法和她的语言。 读这首诗让我们可以慢下来。短短几行有情有景,意境圆融,开阔壮美,可以看出年轻诗人有着娴熟的写作技艺。郑小琼作为80年代出生的诗人有着自己的写作风格,她抛弃了细碎、随意和灵光一闪的写作,能让我们全方位体味到诗歌的音、色、形、意之美。
流出来了,是眼泪! 我以为是感冒导致了迎风流泪 旁观者不认同我的观点 她坚决肯定我内心正在悲伤
(阿斐:《眼泪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阿斐是认真写诗的人,“认真”这两个字在80年代有的诗人中似乎也是苛求。80年代诗人大多网络写作,网络写作带来松弛和通透,也带来表面和轻浅,这位诗人的作品感受不到他们同代人固有的浮躁。 阿斐的诗印象较深的有《朋友》、《秋天来临》、《眼泪》等等。我没见过阿斐,他自述说自己性格内向、不善交际,但一个人话少了,就总会有其它宣泄点,我感觉他把自己的内心都写成了诗,所以显得他的诗更厚、更满、更丰富,一定会有许多人喜欢这类作品,因为他能给人内容。 这首诗如果一般人写来可能恰恰相反,即“她”以为我是迎风流泪,实际我是“内心悲伤”。这种调侃的写作手法读来有趣,令人回味。生活中这样的误解太多,那些“旁观者”们总是喜欢把自己的理解强加给别人的。而“我”为了真实,需要不断地与之对抗,这种状态会延续我们的一生。
我还想你 为什么,我还用这种心情来跟别人描述你的行为 你再远也有个家或归宿 落日时分,静静地想你了 我双手叠合 眼泪流下
四十多年的鲜花 还没有开完,你睁大双眼沉默不语 在很多年前,我向你没说过真心的谎话 现在,那种难过的感觉又被时间打捞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 我看看你年轻时的照片
(嘎代才让:《向母亲忏悔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对于生养我们的母亲,拿自己的一生也无法报答。在日渐长大之后,我们更多的是为年少时的幼稚而对母亲心怀忏悔。也许由于各种原因,我们无法当面向母亲表达这种感情。这首饱含深情的诗歌正是表达了一种复杂的心境。
要说说这些年 慢慢地,抽枝发芽 生长,离地面很远 这些年,识字,翻一些书 看分行的句子,慢慢地 在边缘游走,这些年 说的是这些年 慢慢地,说出爱,说理解 忽远忽近的 这些年,总在远处打理 怀念一些往事 慢慢地,给一些 这些年,要渡过,要抵达 不懂克制,这些年 ,总藏得不深 慢慢地,回忆 慢慢地,就过了
(淡烟疏柳:《慢慢地,若干年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这首诗写得沉稳、老练,在80年代诗人中不多见。线条式地语句,短促地断句,没有过多地起伏和跳跃,就像平静的日子一样,慢慢地,许多年就过去了,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记忆。这娓娓地述说更容易让人怦然心动。
我喜欢风,也喜欢月,但我不爱它们 它们不长骨头,不长心肝,我不爱它们 我搂不到它们的腰,靠不着它们的肩,我不爱它们 它们冷冰冰,我找不到那么大的锅煮沸它们
我不爱它们。我爱山上的红泥 它常常抱着我的脚踝不撒手,被我拖进家门
(唐果:《我不爱它们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喜欢不等于爱。吟风弄月是墨客骚人历来爱做的雅事,但诗人却果断说出不爱的理由。它们或高高在上或捉摸不定,哪里像“红泥”,那样贴近我们的身体,那么可知可感地进入我们的生活?六行小诗读来清新,俏皮可爱。
我的背俯向这尘世的生活 我的头低向这尘世的生活
我的心——不——我的心脏 也弯向——这尘世的生活
我的半个嗓子已陷入这尘世的生活 我的半截身子已陷入这尘世的生活
我的一生,已顺着这架旧梯子 弯向这尘世的生活 ——炉膛一样灌满了炉灰 一日三餐 一年四季 样子像一张薄纸那样,在大地上漂浮的尘世生活
(江非:《尘世的生活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诗人用了系列的排比句,层层递进,从身体的部分直至全部陷入尘世生活,然后用旧梯子、炉膛、炉灰和薄纸几个贴切的意象,渲染出人生的无常与无奈。这首诗色调看似有些灰暗、悲观,但也可以理解为人对生活的从容面对。
以下的作品不需要点评,他们也许具有完全不同的风格和表达方式,但在我的心目中都是好诗,相信读者能够从各自最适合的角度深入其中:
每月工资1000,300吃饭 200交际,100读书 和买盗版影碟。衣服鞋袜加一堆 平均50吧 抽2块一包的大鸡烟,每天半包 再减30,这30可以用稿费抵消
还剩350存起来,一年4200 15年可交一套商品房的首期 如果房价上调,就得20年 20年中,工资涨一点,减3年 患病,要加5年 感冒发烧,康泰克10元,感康12 青霉素吊瓶50 无法避免天灾人祸,1份保险订单 再多加5年
27年后,搬进新家,暂不装修 月还贷款1000,那时候肯定结婚了 这1000算老婆的。交际费从200减到50 吃饭从300加到500。千万别有孩子 安全套50,一旦失败 人工流产450,生下来 每月奶粉200、不吃奶了学费100 学费300、500、3000、5000… … 如果是儿子,就不考虑他的房子了 如果是女儿,还要从满月就积攒嫁妆
其实现在,扣除每月 房租200、水电费50 存折只能增加100。并且 增加的条件是 所有的没结婚的朋友都不能结婚 所有结婚的朋友都不能有孩子 所有有孩子的朋友家里 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有的路都只能步行,即使 骑自行车,也不能在外面打气
这样才能保持每年1200的数字 和血压一起慢慢升高 10年12000,50年60000 60000就是一辈子的积蓄 虽然对某人来说,只是半辆轿车 一次出国旅游、两台等离子电视
除了骨灰盒200、火葬费400 请用剩下的59600买一片荒地 把一生的痛深深的埋了吧!
(老了:《一个俗人的账目明细表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她是被比喻的 所以,她是草莓的 虽然冬天来临 五月还远 但她在回忆中柔软起来 甜美起来 这时 应该有人恰好经过 恰好送上 他的嘴唇
(苏浅:《恰恰》选自诗集《更深的蓝》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)
这一首诗给夜半。 给阳台上不断张开的翅膀, 给细雨中不断返回的身体, 于一小点光中, 低声地吟咏。 给微亮的萤火虫, 它的轻和缓,不似蝴蝶 在空虚的地方眷恋。
这首诗给夜半的私语。 给私语中不断出现的前世今生。 给所有秘密,无音区, 和手指无法弹奏的区域。 给眼泪,它晶莹剔透, 却仍是话语抵达不到的地方。 给灯下写字的人, 他半生的光阴都在纸上。
(阿毛:《献 诗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你之后我不会再爱别人。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 你之后我将安度晚年,重新学习平静 一条河在你脚踝处拐弯,你知道答案 在哪儿,你知道,所有的浪花必死无疑 曾经溃堤的我也会化成畚箕,铁锹,或 你脸颊上的汗水、热泪 我之后你将成为女人中的女人 多少儿女绕膝,多少星宿云集 而河水喧哗,死去的浪花将再度复活 死后如我者,在地底,也将踝骨轻轻挪动
(张执浩:《终结者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早晨,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但不是在喊我 夜晚,有人在爱我的肉体 但不是在爱我 镜子里,总有个人在看我 有时比我美 有时比我丑 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 我正在睡觉 梦中,有个陌生人很深地 看了我一眼 醒来,我的呼吸却 开始变浅
(李见心:《速记》 选自2005年1期《芒种》)
雪花飞舞 雪花飞舞 雪花飞舞 雪花大面积地从天上 飘下 夹带着冷气和少许天堂的消息 人间却只有 “飞舞”一词 给它
(君儿:《雪花飞舞》 选自《大家》2005年2期)
坐久了,便想起你 我的影子也看见窗上的剪纸 连起来是爱 电线松松垮垮地搭去 追赶平淡的日子 人们都着急 去领免费的早餐 你送孩子上学 今天的学校盖着薄雪蹲在那里 群山却在远方 像老人们在背阴处乘凉 这中间是一片灰色的时光 我不能忘记的女人,跟我不一样
(殷龙龙:《坐久了,便想起你》 选自《诗刊》2005年7期上半月刊)
让我们好好的爱煤,像爱 我们的父母和兄弟
爱火焰,像爱 最后的矿灯,和工人们的血
爱死讯,把它埋藏在 泥泞的道路之中
(孙晓杰:《陈家山矿难之后》 选自《诗刊》2005年4期上半月刊)
排着队出生,我行二,不被重视 排队上学堂,我六岁,不受欢迎 排队买米饭,看见打人 排队上完厕所,然后 按次序就寝,唉 学生时代我就经历了多少事情
那一年我病重,医院不让进 我睡在走廊里 常常被噩梦惊醒 泪水排着队走过黑夜
后来恋爱了,恋人们 在江边站成一溜儿 排队等住房、排队领结婚证
在墙角久久地等啊等 日子排着队溜过去 就像你穿旧的一条条小花衣裙 我的一生啊,我这样 迷失在队伍的烟尘里
还有所有的侮辱 排着队去受骗 被歹徒排队强奸 还没等明白过来 头发排着队白了 皱纹像波浪追赶着,喃喃着 有一天,所有的欢乐与悲伤 排着队 去远方
(宋晓贤:《一生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梦见带着五只虎走 汹涌的虎纹花斑围绕。 斑点一直连到天边,青草在四处撒欢儿。
整个梦是动的,整个没有人类挤进来 我对五只老虎说终于安全了。 第一次掌管速度 有尊严的行进不能太快或者太慢。
我发现我连虎都不怕。 在那种时候什么都不可怕了 带着五只虎就是带着五个英武少年。
忽然得到了虎的步幅 本来就比飞还要快。 飞着飞着,飞成了一大幅皮革 把天空发青的那张脸全蒙上。
但是,后来我醒了,又看见了一个天 太阳光在墙上晃着晶亮的虎牙。 一个胆小的人作了一次胆大妄为的梦。
(王小妮:《梦见老虎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这被遗忘的一天 被灰色的一天 被掩掉的一天 被洗手池顺势冲走的一天 被隐藏的一天 被脱落的一天 被装进垃圾袋文明地抛弃的一天 被附在分杈的发梢上剪掉的一天 被夏日蒸发的一天 被未来省略的一天 被我嘴唇咀嚼出苦涩的一天 被我的苦涩 无法咽下的一天
(宋饮:《一天》选自《诗选刊》2005年11-12期合刊)
在这篇文章写就的时候,2006年的雪已经覆盖了我所居住的北方城市。当2005年已经匆匆过去时,我感受到了诗歌带给我的温暖。这种温暖是持续的恒久的,她的温润甚至在某一瞬间超过了阳光的暖意。我想对诗歌说:有这种感觉,真的快乐,真的幸福!
2006年1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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